梁州厌异录 - 第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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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嬷出去一趟又回来,拿过曲册给方执看,这空档里,她的目光在肆於身上流转,总想着找机会让这随从也坐下。在她心里,这些达官显贵的贴身侍卫也都非同小可,有些甚至能左右主子多来一次、少来一次。

    估摸着琴师快来了,她两三步迎到那黑衣侍卫跟前:“不妨也喝茶。”

    阿嬷从那两层重叠的遮面纱里看去,话音未落,便看到肆於抬起眸来。对视一眼,她吓得猛撤半步,那面纱底下分明是一对白眸,夜明珠似的转了两转,正看进她眼里。

    方执全无察觉,只听一声门响,屏风后便多了个人影,施施然坐在琴后。

    阿嬷吓出一身冷汗来,竟是忘了说辞。她没敢再看黑衣侍卫一眼,硬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
    “《千树花》吧。”方执直截了当道。

    “哦,这就……”阿嬷连连点头,面上淡定,却是不经意移到远离肆於的一边,长出一口气,看向方执,又挂着熟练的笑了。

    此番再听,方执更是确信,这《千树花》不像是东风夜放花千树,倒像是深冬寒蝉栖梧桐。她盯着那绣屏后的人影看,虽没开口,却觉得已经明白了似的。

    一曲弹完,阿嬷正要说什么,却被方执一句话抢了先。方执看着那人影,开口没头没尾,也不知是在问谁:“《千树花》且如此,《寒蝉引》当如何?”

    她似乎看到那人影顿了一顿,但二人终究沉默。屏里屏外,应知应懂,如此良久,阿嬷嗔那琴师道:“方总商问——”

    方执抬手打断了她,又问:“曲册上没有《寒蝉引》,在下若要听呢?”

    柔心阁说到底还是寻乐的地方,有些曲子因为实在太悲而没有写进册子,《寒蝉引》正是其中凄切之最。阿嬷有些为难,犹豫之间,里面琴师却忽然拂弦一声。方执一愣,随即展了颜,干脆一掷千金求她一曲。

    她摘了腰间的银袋放在长案上,阿嬷受宠若惊,那银子多得她都不敢多看,慌忙叫琴师弹起来。

    若是一般的琴师,久疏练习,怕是会一时手生。但《寒蝉引》正是素钗骨子里的曲子,她把这曲当自己的写照、自己的寄托,手拂琴弦行云流水,竟叫屏外的人泪shi衣襟。她不知道,方执看似听琴,其实是来自问心声。

    琴音渐停,又是无言。

    阿嬷平日少见这种情形,她本是性情中人,竟也动了动心。她找准时机打破了沉默,恰到好处地替方执解了围:“她啊,本不是梁州人,过来之后带她的嬷嬷给起的名字。看她长相素雅,身形清瘦,就给她起名素钗。您日后再想听琴就叫她来好啦,她是个琴痴,可是也难逢知己。”

    素钗没听到方执再搭话,隔着白绫,也看不清那人是不是点了头。她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说什么,最终只是想,商人难见真心,琴声已止,知己与否,还是一笑了之吧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有参考:

    明清徽商与两淮城市的艺术繁盛和社会风雅,赵敏

    【清】黄钧宰著,王广超校点:《黄钧宰集》

    第4章 第三回

    眺云台戏谈花柳事,在中堂自语引窝烦

    却说方执此去柔心阁中,便就在那草草用了晚食,府上宴席,自是等不来她。众戏子门客齐聚眺云台,家主不在,倒更放浪形骸。

    吃着喝着,还不断有人回府,原在外头吃过的,听见嬉闹声也都入了席。好巧不巧,冉新台一位唱花部小曲的正是自柔心阁回来,甫一落座,先拉着白末兰道:“你可知方总商到了哪儿?”

    此人名凤雁平,既入了席,便有人替她放碗筷,她却摆手止了。

    白末兰哪知方执去向,只是摇头。凤雁平将周围几人拍遍,才终肯道:“柔心阁呀!她惯爱宿在瘦淮湖,怎地又跑去柔心阁了耶?”

    众人皆有些意外,越山鸿道:“你就这般确凿那些传闻,她饶是平日宿在外头,也不见得就是露水情缘。”

    这一圈坐的都是冉新台的人,她们养在外头,又同方执厮混大的,没有府上那种规矩,这便畅聊起来。

    方执在梁州确有些传言,也确有好些时候留宿画舫,可她究竟风流与否,总是没个说法。这种事外人自是不敢多嘴,同她亲近者问了,她也只会笑而不语。然其答得这般暧昧,在座诸位若真有谁有心与她狎昵,总是吃个闭门羹。

    “你说她清高,她转眼便弄个新绯闻,若说她四处留情,她又瞧着那么干净,”余夔眨眨眼,向白末兰道,“老三,这么些年了,你也没试出个甚么耶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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