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红蓼把崔观澜的轮椅往桥墩底下一推，也借着晒太阳的动作，把耳朵悄悄竖起来。

    “就是一个捉刀的。本来挺有才华的，后来老婆跟孩子因为他半夜点火还在写话本，被烧死在了屋子里。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。现在估摸着也四十有三了，平时就靠着不疯的时候给人抄抄字过活。坡子街有些摊贩长情，愿意给他赏口嚼头。”

    “他那老婆孩子，是不是都走了十来年了……哎，日子过得真快啊。”琥妞她妈也在桥墩底下，如是感叹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这柳大疯子平时白天都在桥墩地下晒太阳捉虱子的，今日怎的求人揍他，哈哈！诶诶，你们看，真有人打了他一巴掌！”

    那个看热闹的家伙话音未落，果然听见“啪”的一声响，柳大疯子的脸颊上现出一个通红的掌印，可他竟然捂着脸，又哭又笑地拍着手道：“疼！疼疼疼！是真的！这告示是真的！我不是在做梦！”

    “咋了？难不成那戚管事悬赏之人，竟然是柳大疯子？”琥妞她娘手里本来在编织着一个柳条框子，她手艺好，平时坐在渭水河桥墩子底下，就直接薅那河边柳树的枝桠，编个柳条框子，又结实又耐用，还能及时卖给那些买了许多书的书客们，方便他们把书成摞地带走。此时她编框子的手都停了，踮起脚尖冲着告示那边探看着。

    果然，戚应军也意识到了柳大疯子也许就是那三页纸的主人，t上前捏着鼻子，瓮声瓮气问：“你是写这三页纸的主人？”

    柳大疯子道：“可不就是我嘛。这纸上写的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诶诶先别说，你跟我去书肆里面，先把笔迹验了。”

    一群人还挺好奇，跟着戚应军就去了史家书肆。一路上，柳大疯子又是抓虱子，又是抓头发，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的装扮十分不雅，愧对文人身份，甚至还舔着口水涂抹头顶上刺挠翘起的头发。

    戚应军忍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许久不洗澡的味道，把他提溜到了书肆。

    “东家，我把人带回来了。这人便是那三页纸的主人。”

    苏红蓼和崔观澜慢慢推着轮椅，被挤到了最后面，但也能看见书肆之内，有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。

    史阊看了一眼柳大疯子，道了一句：“果然真人不露相，贵客请赐墨宝。”

    一番礼数做的足足的，把个柳大疯子捧得高高的。

    有多久，他没有得到这样与才华相匹配的待遇了？

    人人都道他写作成痴，害死了妻儿。人人看他眼带厌恶，远远躲开。

    只有那个人，不仅不嫌弃他，甚至还请他吃了一碗夜间摊头上的馄饨。

    那馄饨的滋味，柳大疯子记了好几天。

    可今日，竟然这里也有一个不嫌弃他的人。

    柳大疯子喉头哽咽了一下。

    史阊却还对戚应军吩咐道：“怎么不给贵客上茶？要上好的云雾茶！泡得酽酽的端上来！快去！”

    戚应军应声，去书肆后院烧水了。

    此时柳大疯子已经径直拿起笔，咬在嘴里，又捋起袖子，自己准备磨墨。

    没想到史阊却极为礼遇道：“我来，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一个曾经的礼部侍郎，竟亲自给一个坡子街流浪汉伺候笔墨。

    柳大疯子震惊莫名。

    此时戚应军的茶也双手呈了上来，他做了史阊的手下这么多年，眉眼高低还是分得清的，若此人就是东家要寻的三页纸话本主人，他的作用不可预估啊。自己当然要以礼相待！

    “先生先饮茶，再对笔迹不迟。这墨啊，是新墨，还得细细研磨。”史阊又道。

    “这位不是那前任的鉴阅司司正史大人吗？”

    “啊，还有之前万年县的县令史大人……”有人眼尖，认出了穿着常服，一身阔气圆润员外打扮的史阊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史家书肆，是两位史大人开的？”也有人看到了坐在里面，却一声不吭的史虞。

    “这悄无声息的，我们居然都不知道。”探头探脑的人还是颇多，但碍于有柳大疯子在，都没人愿意进去，都疯狂拥堵在门口。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，且看看！”

    苏红蓼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热闹，崔观澜扯了扯她的袖子，示意她附耳过来。

    苏红蓼便低头倾身，听崔观澜在耳畔道：“许是史家书肆想出来招揽客人的招数。你看，你那套买书赠礼的做法，他们学不来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我三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