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生于野 - 第1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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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旅行的第一站,我们去了西藏。

    公路无声蜿蜒着,尽头缠绕着终年覆雪的山巅。

    雪山敛着一身清辉,在澄澈的天光里半睡半醒,像远古神明封存的梦境,沉默地俯瞰着世间。

    风掠过雪山时,经幡簌簌作响,仿佛将无数祈愿的低语,揉碎了吹向辽阔的苍穹。

    绛红色的藏袍裹着江野纤细的肩,墨色的发尾坠着银铃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,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日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,晕开一层柔和的柔光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站在经幡下双手合十,指尖抵着额头,微微垂眸。

    那么平静,那么虔诚。

    她会许下什么愿望呢?

    我不自觉地,走到她的面前,将她的手拢在掌心,额头相抵的瞬间,仿佛世界也在此刻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我知命途硗硗。

    我从不贪求额外的恩典与垂怜。

    但如果真的有什么存在能够听到尘世间的祈祷,请为我的爱人亮起一盏不灭的晚灯。

    我们去了冈仁波齐,看到星月夜,又见过漫山遍野的格桑花与牧羊。

    天地旷远,我与江野也不过是这世界中的一点。

    神与死亡,仿佛都离我们很遥远。

    离开西藏那天,拉萨下起了雨,雨点扑打在车窗上,噼啪作响,融化成水痕,蜿蜒着滑落。

    江野靠在我肩上,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布达拉宫金顶,忽然问:“末末,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?”

    “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唯一想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这双手曾抚过我的眉间心上,如今指尖的温度却总比常人低一些。

    资料里说,渐冻症患者最早出现症状的部位,往往是手和脚。

    我以为,总有一天能够坦然地接受江野很快便回离开我的事实,可一想到怀中温暖柔软的身体,终有一日会消散于尘埃。

    难免悲从心起。

    “还想去哪儿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敦煌。”她不假思索,“我想看壁画上的飞天。”

    于是我们一路北上,穿过青海湖,越过祁连山的雪线,最后抵达河西走廊尽头的敦煌。

    正是旅游淡季,莫高窟的游客不多。

    解说员带着我们穿过一个个昏暗的洞窟,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千年壁画,那些飞天在斑驳的色彩中仿佛随时会振袖而起。

    江野仰着头,目光追随着那些飘带和祥云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“真美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在空荡的洞窟里产生轻微的回响,“一千多年前的人,用这样的方式让瞬间变成了永恒。”

    我从背包里取出速写本和铅笔,借着微弱的光线,勾勒下她仰头的侧影。

    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在画我?”她察觉到了,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不过没画好,光线太暗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给我看。”她笑着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在宾馆,江野的腿又抽筋了。

    我帮她按摩着小腿,感受着皮下肌rou不自然的僵硬。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上次长,她闭着眼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“疼吗?”我问。

    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有点。”

    按摩了将近二十分钟,那种紧绷感才慢慢消退。她坐起身,靠着床头,忽然说:“末末,教我画画吧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嗯,我也想画下你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我从行李箱里拿出备用的速写本和一套彩色铅笔——自从和她在一起,我养成了随身携带画具的习惯。

    她接过本子,翻开空白的一页,很认真地画起来。我凑过去看,被她笔下的活灵活现的火柴人逗笑。

    江野拿拳头轻轻锤了我一下:“还笑!”

    “很可爱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“颇具大师风范。”

    江野哼了一声:“那是当然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慢慢教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以后我每天画一点。”她合上本子,郑重地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可要好好教我。”

    我对她做出敬礼的模样:“遵命,我的大小姐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我们去鸣沙山看日出。

    凌晨四点半,沙漠还是浓稠的墨蓝色。

    我牵着江野的手,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沙丘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但坚持不要我背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的。”她说,声音在晨风里很轻,却很坚定。

    终于爬到山顶时,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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